神州走笔(35):葛岭仙迹
钟治德
西湖之北,有山名宝石山,该山西南一隅,有岭蓊郁而出,是为道教名胜葛岭。葛岭海拔仅166米,列之山之家族,小兄弟也,应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的定律,东晋时著名道士葛洪曾于此结庐修道炼丹而成仙,这段山岭,便改姓了葛,葛洪著有《抱朴子》一书,所以岭上有抱朴道院。葛道士当然要掬优良泉水炼丹,还要吸纳日月之精华,所以炼丹台、炼丹井、初阳台等是必须存在的景观。神仙故事虚妄归虚妄,但是葛岭仙迹却一朝接一朝传承下来了。岭巅初阳台,是晨观日出之佳境,著名的钱塘十景之中的“葛岭朝暾”即此。虚妄与实景,在葛岭水乳交融。走过,看过,人也飘逸起来。神仙故事与历史的神话时代有着某种纽带关系,不必去稽考它们的实质地位,但它们却是一个民族的初始灵魂,缺失了它们,这个民族的根源无从谈起,其民族人文精神反映,只有几块冰冷的化石而已。
葛洪是有根骨的。神仙传,高士传中去找找,才知道葛洪的祖父就是白日飞升的葛玄。葛洪出身,原本不凡。他是江南文枢南京人士,三国末年师从著名道学家左慈,读书有挂角囊萤之专心,如此十数年,终成江南大儒。有人劝他出仕为官,他淡然回答:“读书为明理耳,岂谓功名贫贱哉。”在他看来,知识首先是武装自己的武器,若把文凭当成敲门砖,不啻是读书人的悲哀也是文化的悲哀。中国灿烂的文化,真应该感谢葛洪之类的读书人,才有了旷达而远离铜臭的一脉。当这一脉几乎停搏的时代,教育被作为产业,大赚其钱,文化无可奈何进入碎片时代。葛岭行过,有风掀动起文化良知者,人们啊,都应该对葛洪先生肃然起敬吧。
葛洪具大智慧,却把通体流溢的和平、简朴作为真实的最高理想。这不应该看做是中国文化里的消极现象,依据大自然规律,以和平的形式存在,其实就是一种诗意的栖居与洒脱。撇开道家来看待,这是魏晋风度的一种飘逸姿态。在初阳台上,葛洪先生盘着双腿,大约是坐在一块石头上,静玩那满山苍翠之色,突然就有了一种感慨:人以为生于山中,却又不紧贴于山,经常浮于山外,去山远了,山色绝不可得,因为这种道理,只有青山不老,没有人的不死。原来葛洪传达的是敬畏大自然的哲学。人定胜天是天大的谎话,或者说在提虚劲。低浅的葛岭坦然立在那里,平和恬淡为一抹绿意,古往今来,有那个在精神高度上征服了它?
葛洪炼丹的法子,历史曾经愚妄地效法,结果是废品如山,笑话如山,悲剧如山。寄生命不死于炼丹,不是葛洪的初衷,他把自己锻炼成为中国早期的化学家,他在初阳台上的悟,更是心灵的化学反映,过滤出一条定律,只有愚妄的家伙,才去锻炼那虚妄的不老之药。葛岭仙迹,无妨看着高人隐迹,虽然它没有西湖孤山隐迹那份在中国文化史里的浪漫张扬,葛洪隐出了定性,隐成了医界高手。葛洪终于下岭来了,他不去申请专利,也无心做名医,作疯癫状,西湖山水,玩了个够,累了,躺下即眠,渴了,掬一捧清泉,朝游三竺,暮栖两峰,病者患者像捧月亮一样追捧着他,不喝你的茶,不吃你的饭,不拿你的钱,癫癫狂狂中,药到病除。谁说没有神仙?余杭穷苦百姓,都称道葛洪是活神仙。
葛洪这般行状,总是让人往文化纵深里仰望。一条奇异的文化轨迹,草蛇灰线,若隐若现。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饮酒可以累月不醉,带着酒意,漫无目的游走,叫从人扛一把锄头跟随,说“死便埋我”,时人不以奇怪荒诞,反而称赞智达。这种洒脱的自然和谐之风,中国历史烟涛偶尔才吹拂一回。于是让人断断续地联想起赴水捉月的李白,摇着破扇的济公和尚,还有米芾、朱耷、郑燮,乃至陶潜、柳永之类人物来了。他们演绎了生命的另一种高度,这是庸常之人无法追捧的。
生命与自然相应的哲学,沾濡着人类的天性。夫子曰:“天命谓之性,率性谓之道”。此话赠与葛洪,大儒与道家就结合了起来。葛洪活了84岁,虽属高寿,但不长生。似乎,葛洪以生命完结的方式,对“长生不死”开了一个玩笑,立了一条注脚。于是西湖的野史里,总是渲染他坐化升仙而去。其实,这是多此一举。有葛岭在那里蓊郁着,文化大儒与医家圣手的葛洪,已经活了1700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