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走笔(1):山西抱愧
钟治德
到山西,不去临汾,不去洪洞,等于白去。那汾河流过的地方,有一块招牌,就在进入临汾市的大道上,名曰“天下第一都”。这不是做广告说大话,《史记》称“尧都平阳”,平阳即古临汾,圣贤之渊薮,帝王之旧都,惟有临汾可以扯这样的架子。1954年,丁村人遗址出,中国50万年前的蓝田猿人、周口店猿人到1万多年前的山顶洞人之间,做了一个巨大的链接,旧石器时代中期的文明,在这里找到了生根开花的证据,洋二爷“中国人的祖先是由欧洲迁徙而来”的老调无颜重谈。洋二爷是吃肉的,因为他们的祖先长了个“勺形齿”,华夏人是吃米面的,丁村人有理由长出“铲形齿”,汾河流过的沃野,正好长出食物来。 所以尧是种庄稼的,继承人舜也是种庄稼的,汾河流域就是他们的作业区。他们躬耕的地方,就在今天汾河边洪洞县的历山。而今洪洞县有个小村落,名曰公孙堡,村夫乡妇出没之地,一点也不能小觑。原来,黄帝就出生在这里,他姓公孙,这个小村该当是中国最古老的地名了。这附近的地方,远古有理由生出尧,生出舜,还有娥皇、女英这两位名女人。在躬耕中完成了禅让,是一种风调雨顺的态势,中华的先祖们,似乎永远写满实在,只为德泽黎庶,没有张扬英雄的抱负,只有恩被百姓,没有张扬强力的征服。 尧开创的禅让制度,无疑是中华文明史上最简约明净的一页。尧最先找巢父,巢父推辞,再去找许由,许由跑去隐居,尧追去委以九州长重任,许隐士以为蒙受大辱,奔至溪边,清洗耳朵,炒作发布谈话:恶闻其声,是故洗耳!原来巢父比他更会炒作,遂PK曰:我下游饮牛,你上游洗耳,岂不脏我牛口?这样的高士,不是当官的料子,于是尧发现了舜。舜以行动做着无声广告:耕田时不忍心鞭打牛。尧心底佩服舜,对牲畜尚且如此,承以帝业,定会爱民如子。 文明的灵光因为爱心灿烂。这是诞生尧乐舜章的区域,史前清世,尘封在古籍的尧天舜日里,让后人仰望。当年郭兰英大姐的一曲清歌,唱红了大江南北,原来她就是汾河水养育的,氤氲的文明,总会涌动在后来人的血脉中。而今村汉敲打的鼓点里,有五种曲牌据说就是尧舜亲自创作的,他们无缘也不屑像余秋雨这样的名人,来追讨版权,历史却隆重地祭出他们来当评委。唐唐的鼓点,威威的鼓点,齐刷刷,劲抖抖,惊雷滚到了地上,敲醒了山,敲酥了水。原来,农耕的抱负里,不乏壮士情怀。 这种情怀里,流淌的是一种和谐。量子论的创始人波尔,在接受勋章时,选择了伏曦的太极图为图案。伏曦演八卦就在汾河边的卦底村。而今这里偶尔有长须飘飘的游人,村中有伏曦庙,庙后有伏曦冢,围绕卦底村,分布八个自然村落,距伏曦庙均为八里。天底下如此和谐的布局,纯然出自天然。有伏曦必有女娲,他们是华夏民族尊翁太君,一如“勺形齿”人的亚当夏娃。女娲生长的地方,也在汾河流域,叫侯村,有女娲陵,陵畔高大土堆,据说埋葬彩色石头,就是补天的静虚界。弥补是为了和谐,如果女娲知道大地已经被开挖成千疮万孔时,不知作何感想?在物质世界里蹒跚的人类,总是在回顾和谐家园,却又在干着扯碎诗化乐土的蠢事。 出临汾城东北五里,是长出成语“鼓腹击壤”的地方。最高领导人尧来到百姓中,人们礼赞“大哉帝之德也”,唯有一老叟,拍着光肚皮,发出砰巴之音,做着击壤这种古朴的游戏,同时就吐出诗歌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何德于我哉!”古代的壤父,以诚实厚道的形式,在越来越虚伪欺诈的当今社会,奉献了一个永恒的童话。 黄帝牵着尧舜,尧舜牵着汾河,汾河牵着洪洞,洪洞牵着临汾,临汾牵着山西,山西牵着历史。历史老人打一个呵欠,黄帝尧舜离我们就很远很远。尧天舜日是远古的盛世,我们不会向远古遁隐,不过对尧舜文化提炼时,就会凸现六个大字:俭让谋和戒安。俭是崇尚简朴,让是避免争夺,谋是着眼长远,和是和睦相处,戒是戒除人祸,安是融入自然。当今,自我奢华夸张着“世纪众生相”,人们不相信山西深厚的地层里埋着璀璨文明,只相信地层里埋着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