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豫北事
豫北之行,头尾十日,时间不长,留下印象却极之深刻。游记内未能载上的,在此拉拉杂杂,一并打包,以飨自己。
确实耐寒
十二月到河南,对广东人来说确实是个考验。进了八里沟,见到漫天大雪,我挺诧异,并没有想象的冷,或者说自己并不太怕冷。
新乡地处北纬34度以上,此时预告的气温在0度上下。八里沟万仙山一带,入夜更降至零下5度,说“冰天雪地”,实不为过。可是,除了在比干庙广场上遭遇北风时把我冻了一个激灵,还真没感觉怎么冷。甚至带的秋裤,从头到尾也没有派上用场。
最冷的,应是在万仙山南坪村过的那个夜晚,简陋的乡村旅店,客房没暖气,老板十块钱租给我一个电暖炉,但关灯后,那红外线暖炉射出的光线比40瓦灯泡还亮。我睡眠不好,哪睡得着?只好关了暖炉,盖上两床棉被,居然没冷着。
当地人都叫冷,我却没感觉,说明,咱确实耐寒,尽管手指脚指上或多或少生了些冻疮。哈哈。
烂脚破鞋
八里沟下来,在住处吃完晚饭,装盆热水,脱鞋洗脚,发现右脚食指内侧打了个大水泡,左脚跟腱处被鞋帮儿磨掉一层皮。当晚,我捅破了水泡;第二天早,到小卖部买块“创可贴”贴在左脚跟,就进了万仙山。
从郭亮到南坪,本有旅游车,因冬季无客而停驶,近三十公里山路,全凭两脚走。上午,还不觉痛;午饭时,一歇下来,痛得不行,脱袜看,右脚指磨破的水泡不断出水,左脚跟流出的血把袜子染红一片,真是“血染的风采”!午饭后,一拐一拐爬山,两脚由疼痛到麻木,最后没了知觉。唉,就这两只“破脚”,硬是走过来了!
山路再平整,毕竟不比柏油路或水泥路,凹凸甚至崎岖,加上冰雪板结,和车轮防滑链撬起的冰茬,我脚上那双花六百大元购置的旅游鞋,三日强行军后,先后脱底了。脚走烂,还有鞋;鞋走烂,这冰天雪地的,总不能穿着袜子或光脚走吧?
凭经验,旅途上不到万不得以不能换新鞋。折返辉县时,找个地摊,花十块钱,把鞋先粘后纳地补好,我就凭两条烂脚和一对破鞋,走完了所剩的路程。
鸡蛋面条
无论在八里沟,抑或在万仙山,只要进了山,吃饭便成问题。其实,这些景点无不声名远播,大吃小喝成行成市,只因冬季无客,都歇了业了。所以,如何找饭吃呢?
进住八里沟的第一天晚上,我对所住民居的那位大嫂说:“你们吃啥,我吃啥。”开饭时,我一看,他们一家吃火锅,汤底一层红色辣椒干不算,大人小孩的筷子也往里洗涮,一看我就饱了,哪还吃得下去?大嫂见此情形,说:“那我给你单做吧?一个鸡蛋一碗面,大碗八块,小碗五块。”我饿,想吃大碗,但我看看她家的碗,大到小脸盆似的,于是我要了小碗。结果,小碗我也吃不完。
有了这次经验,在山里,一到吃饭的点,我就拿着五块钱,见有人家就往里闯:“嘿,老乡,来鸡蛋面,要小碗。”热汤热面还有蛋,吃下去浑身暖阳阳的,来劲。
山里人实在,但不聪明,不会等面煮熟再往里打鸡蛋,总是面条和鸡蛋一块儿下,捞上来后,面条还是面条,鸡蛋却成了渣。有一天吃完了面,一抹嘴,我对为我煮面的大嫂说:“以后煮鸡蛋面,等面条熟了,再打鸡蛋,而且别搅蛋,让荷包蛋浮在面上,好卖相。”她边听边点头,但我真不知她听懂了没有?
冒险托运
从辉县进万仙山,一路上最纠结的,是我那个大背囊怎么办?
出发前,我已打听清楚,万仙山景点主要有郭亮和南坪两处,游玩顺序应该“先游郭亮,后宿南坪”。可长途车却是先经过郭亮,再抵达南坪。这样一来,要么先到南坪,找好住处,放下行李,再折返郭亮;要么在郭亮提前下车,由郭亮一路向南坪方面游玩,傍晚抵达南坪。选择前一方案,辉县长途车上午十点半开出,抵达万仙山已是正午十二点,等我到南坪,再折返郭亮,可能已是下午,且不知从南坪到郭亮有无交通工具?选择后一方案,在郭亮就下车开玩,那行李怎么办?总不能背大包,从郭亮走到南坪吧?近三十公里山路呀!
在辉县客运站候车时,我曾想把如干粮和水,相机和充电器这等必须品装入小包,再把背囊寄存在客运站,可转念再想,如果睡衣和秋裤等随大包寄存了,山里要冷起来岂不没得穿?就这么犹豫不决不中,我最终仍然把大包和小包都背上了车。
旅途中,辉县上车的一个小伙子与我搭讪,听说我是旅游的,就告诉我,他去万仙山走亲戚,舅舅在南坪,家里开旅店,并答应介绍住处。他讲的新乡方言,我听得困难,也没能聊开。
越近万仙山,我越是为这大包行李犯愁。最后,在万仙山卡子上,我下定决心,把大包托给他,告诉他,就把行李放到他舅舅家的旅店里,当然我到那里去住。见他有些犹豫,我说:“放心,包里没啥值钱的东西,几件衣服而已。”并且要他把舅舅家的住址写给我,结果,他在我的小本上歪歪扭扭写出他舅舅的名字和手机号,然后说:“地址我记不清了,就在路边,很好找的。”
就这样,在郭亮与南坏的岔口,我和我的大包分道扬镳了。说心里话,还真有些不放心。东西虽不值钱,但都用得着,若真丢了,南坪过后,就只能打道回府了。
纯朴山民
太行山,我最早的记忆源自那首著名抗战歌曲《我们在太行山上》。歌里反复唱:“山高林又密,兵强又马壮。”等我到八里沟万仙山看过,发现太行山,山高林密不假,掩藏部队也不难,可指望把军队养得“兵强马壮”,则肯定不现实。
借吃面条的机会,我进了会逃村一户山民的小屋。屋很小,墙上贴着报纸,炕上堆着被褥,梁上吊着衣服,再加上破旧的家私和干活的工具,几乎没有让客人落脚之地。
男女主人都很矮小,不外乎“近亲结婚”的缘故,此情我在大山里旅行时常见。也不能是择偶意识有局限,这穷得叮当响的地方,山外哪个女的吃饱了撑的,肯嫁进来?
想必没有外人造访过小屋,女人下灶间煮面,男人羞涩而热情地把我让到炕上,然后袖手立门旁,静候着。
“多大年纪了?”我问。
“四十八了。”他指一指灶间:“她比我大四岁。”
“孩子呢?”我又问。
“有两个,都下山进城打工去了。”
“平时干些啥?”我再问。
“干些建筑活儿。入冬后,没活干,在家闲着咧。”
我觉得这闲聊颇有些象城里领导下乡作秀,赶紧收口,在小屋左看看右瞧瞧,得主人默许,打开闪光灯拍个不停。
曾听说,有些地方穷得一户全部家当凑起来不足几百块钱。眼下这家,稍好点,但也不过几千块钱。别看一贫如洗,那狭小堂屋的正墙上,却恭恭敬敬贴着毛主席画像。我想问问为啥?他家得了老毛啥好处?转念想,也许人家挂老毛的像,并不是因为好处,而是想作为榜样,穷则思变,要揭杆闹革命?
女人的面,真难吃,量却管够。好在我饿了,吃饱就好。一顿狼吞虎咽,打着饱嗝,放下碗,抹抹嘴,起身离去。边走我还边想,这面条,喂马还行,喂人困难。走出老远,回头去望,那两口子,仍站屋前,向我挥手。
宋成山家
在郭亮村逛了个够,时间已是近下午四点,应该是去南坪的时候了。摆在面前两条路,一是从隧道原路下山,走大路去南坪;另一是不下山,沿着岭上的山路去南坪。大路近些,而且好走些,却是回头路;山路远些,难走些,但在风景线上。问题是,这大山里五点一过就天黑,如果我走山路,肯定不到南坪就得摸黑走夜路,而且那个辉县小伙子的舅舅家在哪,我没有去过也不知道。如何选择是好?
性格决定了我选择冒险走山路。
一路绝美的景物,没有辜负我的这个选择。可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我只是在岭上见着了半个南坪。有道是“望山走死马”,我明天,前面去南坪的山路,我得摸黑走了。
可以想象,天寒地冻,黑灯瞎火,又饿又冷的我,在一条崎岖而陌生的山路上前行,那是一种什么心情。如果我还年少,可以将此行视为是磨砺,而我这个年纪上,已经没有了这个必要。
小伙子把他舅舅的姓名和电话写在了我的小本上,我想打个电话,这时才想到,在进山之前手机的“排线”就坏了,手机虽能用,但只能“盲打”,别说我现在无法看清小本上的电话号码,这会在连手机按键都看不清楚的情况下,即使自家的电话都难打了。
从下午五点到晚上八点,三个小时的山路,全凭那地上雪的反光,我才走下了大山,从后山沟里,摸进了南坪。进村后,见着灯光,我就进屋问人,幸好,那小伙子的舅舅家就在村尾。当我一进屋,看见我的红色背囊放在屋角,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吃饱喝足了的他舅,边剔牙边打量我,说:“哼,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没爬天梯
此次豫北之行,美中不足者,是未能爬天梯上郭亮。
久仰这座悬在万仙山绝壁上,没有栏杆扶手,却高达720级的天梯,据说它是郭亮隧道开通前,崖上山民走下大山的唯一通道,也是我这类背包客逃票的途径。我早从网上把这架天梯的路况摸得一清二楚,满心想来他个一箭三雕:饱览风情,玩个心跳,合理避票。
从八里沟移师万仙山前夜,我向回娘家的房东女儿打探万仙山天梯的虚实,那小媳妇把头摇得拨郎鼓似的:“大雪封山,台阶上雪呀冰呀的,滑得不得了,山上的人都不敢走天梯,你个外地人,别爬,太危险!”
车到万仙山大门口,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我最终放弃了天梯,买票进山。
在郭亮,沿着岭上山路,往会逃村去,半道上经过天梯的山顶梯口,我驻足朝下看,见那一级一级的阶梯上,冰一滩雪一砣的,伸脚踏上去试试,如踩西瓜皮一般。倒吸一口凉气,暗自庆幸,放弃走天梯,太英明了。
在会逃村吃面时,我仍不忘打听一下天梯的路况,那憨厚的老乡把我从头到脚打量过后,点头道:“你这身子骨,你这鞋,中。”我一口面呛在嗓子眼里,好半天没缓过劲来!
回广州的路上,我不住地唉声叹气,象是把钱包掉在万仙山似的。如果我再回万仙山,不为别的,只为爬一次这天梯!

图1:零下五度的夜里,客栈的老板用十块钱租了这架电暖炉给我。我关灯想睡觉,发觉不行,这电暖炉比四十瓦灯光还光亮,哪里睡得着?无奈,只好关上,结果冻了我一夜。
图2:第三天上头,不仅把脚走破了,甚至连鞋也走烂了。山里哪找人修鞋?我灵机一动,从路旁扯了一节废电线,捆扎起鞋,居然对付着也坚持到下山。
图3:旅途中最好别换鞋。我在新乡客运站路边找了个补鞋的摊子,先是花三块钱用胶水把掉了的鞋底粘回去,粘完后我一试,又裂开了嘴。只好再花六块钱,让补鞋的妇人纳了一次底。

图4:在八里沟和万仙山,我基本上是在山民家花五块钱买一碗鸡蛋面条当饭吃的,这个季节,到这种地方旅行,有汤有水,还是热乎乎的,就是好的。
图5:只有穷苦山民的脸上,才会露出这么纯朴的神情。
图6:有这些被褥在炕上,看来温饱不成问题。
图7:并没有因为客人来才专门收拾的,看上去挺干净。
图8:只要饿不死,就要感谢毛主席。
图9:我在万仙山找寻了半天,根本无法找见这里有什么象样子的田亩,我不知道,在万仙山成为旅游景点之前,山民们吃什么?至于歌里唱的:“我们在太行山上,山高林又密,兵强又马壮……”唉,那年月,这么个穷山沟,用什么来养兵喂马哟?饿不死就算本事!
图10:返回广州途中,在郑州中转,时逢新兵入伍,大批刚入伍的战士在接兵的军官率领下,登车开赴四面八方。见此情形,旁边一个旅客感叹:“你看这些新兵从头到脚的装备,即使不算枪支弹药呢,也花我们纳税人不少钱呀!”我心里情不自禁地想,不如把他们都带上太行山,看他们如何“兵强马又壮”?
图11:从辉县一块上车的小伙子叫什么名,我至今不知道,但他舅舅的名字“宋成山”却实实在在记在我的本子上。他舅舅并不因为我认识他给我什么优惠。早晨起来再看,原来他这简陋旅店还颇具规模呢。
图12:我从郭亮的山岭上,俯瞰南坪,并拍下这幅照片。这之后,我花了足足三个小时,才从拍照的山上,走下南坪。再次证明了“望山走死马”这个道理。
图13:从郭亮村去会逃村的途中,经过万仙山天梯山顶上的出口,我停下来,走过去,伸脚在那又是雪又是冰的台阶上踩了踩,真滑。不由得庆幸,幸好没有冒险按原计划走天梯,否则难保有来无回。可在会逃村老乡家吃面条时,老乡却说可以走。这成为我万仙山之行的美中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