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 州 之 憾
苏州,经典的古代小城,当久仰其大名的我,忽然到此,云游虎丘,流连拙政园,徘徊寒山寺,聆听苏州评弹,偷瞧江淅美女,品尝吴越佳肴……感慨之多,不能不表。
苏州真的很美——山水美,园林美,市井美,语言美,女人美!然而,大凡美事,难免瑜中存瑕,苏州亦不能免俗。在我眼中,苏州之美中不足在于:一切现代人在苏州的所作所为。这包括:山水中的污染,园林里的铜臭,市井上的拥挤,言谈时的失礼,还有女人的摩登。我想,假如苏州被定格在三五百年前的话,那该多好呀。果真如此,苏州那才真是一块古玉呢!
其实,世界的许多事物,发展是硬道理,却未必都是好事,反之,停滞亦未必是坏事。这有些象价值连城的古董,它最好的保护即是存续原状,你若是想在为它再弄些什么新花样,无疑是毁它。现在的苏州,依然很美。不过,我以为,如果我们现在能看到几百年前的苏州,必定更美。
高山流水
城若无人,那是空城是死城。所谓古城,不独有古建筑,还须有古朴的民风民俗,否则便是假古董。
苏州的同里,号称姑苏古镇。我既然是来寻芳访古,同里便是首选。同里的退思园,又是古镇中的名园。我摇着折扇,晃着脑袋,踏入故园,果然亭台别致,楼阁精巧,假山玲珑,池塘剔透。我从临池一扇门转入,忽见一群游人堵在池畔楼阁前狭窄的空地,人缝里飘出悠扬的弦琴夹杂着错落的琵琶,伴有婉转女腔,那正是与苏州园林融为一体的评弹!
人多,我难挤近前,唯踮脚仰脖,从前面的头顶向里望,小阁中摆一张紫檀木方桌,右坐一灰布长衫弹弦琴男子,左边一红缎旗袍怀抱琵琶女子,男子自顾低头,时紧时慢拨弄着琴弦,女子边弹边唱,真是琴声悠扬,歌喉婉转。此曲此声,此时此地,让我这等外乡人听来,犹如仙乐,虽不谙,亦陶然。

好曲不长,歌停乐止,游人散去。我独自呆立片刻,见乐家并无继续弹唱的意思,只好离去。不期,钻假山刚过月亮门,身后一顿急急的弹唱,绊住了我的脚步,匆匆循声回首,见池塘对面的小阁,男在弹女在唱,门前却无一人。我三步并做两步回到楼阁楼,原来楼阁内两侧排放的椅子已被几个游人占坐,我见左侧一把椅子空着,迈步入阁,一屁股坐下,可未等我坐定,弹唱声嘎然,那灰布长衫的男子一脸怒气,挥挥手,仿佛撵一只苍蝇:“出去!快出去!”我虽不明就里,却也知道失礼了,忙不迭掩面逃也似地奔出楼阁,走过几个院落,才停下来喘口气,看门洞里有个保安,问:“怎么,进阁听评弹,是要钱的吗?”
那保安点点头:“怎么能让你白听?进去听一曲要收五十元钱哟”。
我不禁苦笑起来,人心不古啊!
灰色拙政
如果说苏州园林甲天下的话,那么,园林中的“甲苏州”者是谁呢?苏州的朋友告诉我:“你来苏州只看一座园林的话,就看拙政园吧”。
来苏州一趟不易,我先到虎丘转了一圈,再去拙政园。不料,刚刚让虎丘漂绿了的苏州印象,却被拙政园染成灰色的了。

拙政园景致极巧,大凡人能想到的,匠人们都一一造了出来。只是,匠人们再巧,却不能整制出鲜绿的色彩,与虎丘鲜翠相比,这种遗憾极其凸兀,就象对面一绝色美人咧嘴一笑,你的魂刚飞出去,却猛地被她的口臭熏了回来。
拙政园整个色调呈灰泛褐,却绝非原色。建筑物暗青色的瓦顶灰得理所当然,甚至原本淡白的太湖石泛着淡灰也情有可原,但园内一草一木,尽在晦涩中显得毫无生机的样子,着实令人扼腕。最让人唏嘘的,是园中的池水。拙政园中池多水多, 本应能洗涮涤新一下园景,可你看那一池春水,臭水一潭啊,甚至水中的水草,也都裹着淤泥之色,仅叶尖,挣扎着露出一点点墨绿!
我喜欢绿色,尤其喜欢鲜绿、嫩绿和浅绿。为此,在住宅阳台上,种满了盆栽植物。让我犯愁的是,广州大气中的粉尘,把所有植物朝上的叶面蒙上一层灰黑,我隔几天,就要用沾水的抹布去擦拭叶面,但新绿未几,灰黑依然,简直让人绝望。
虎丘的青翠,教人感觉生命的萌动;拙政园的晦涩,教人体验人生的沧桑。虽说虎丘远在城的尽头,而拙政园地处城的中央,但相去,至多不过十里啊!
没有绿色,哪有园林?!
真假古城
乍一看,苏州的古建筑遍布全城;细一瞧,古楼古街,真真假假,有真有假,真假难辨。
我不清楚苏州人文物保护的觉悟是从何时开始的?苏州人保护古文物的意识是否在全国居于领先地位?苏州人文物保护的力度在全国也是其他城市难以企及的?但是,从“古城”的角度审视苏州,他们不仅觉悟得晚了,而且开始的迟了,甚至在指导思想上也有偏差。
苏州确实保留了不少古代建筑,但称之为“古城”,显然是溢美,因为,古建筑与新建筑之间,已经没有了界限。这边有一条古代市井,相邻一条仿古街道,那边是一条宽敞的柏油马路;从古庙里一抬头,赫然望见一座摩天大楼;在古道上一扬手,猛地停下一部出租汽车;高楼顶上盖着中国式“大屋顶”,拱桥两端有麦当劳和肯德基……
我去过平遥古城,我去过丽江古城,我去过凤凰古城,在那些古城里,我真正享受了访古的乐趣,也为我们祖先的文明深感自豪。但在苏州,我真的觉得失望,苏州已不复以往了。如果有谁仍称之为“姑苏古城”,我以为,若非无知,就可能涉嫌欺诈。
一个上了点年纪的苏州朋友告诉我,以前的苏州,不是这个样的。我追问“以前”这个概念的时限,他的回答是:“改革开放以前嘛”。也就是说,倒退二十年,我们还是能够看见“姑苏古城”的。
不能埋怨苏州人,他们也要发展,他们也要过现代化的生活,他们也要让苏州的经济跟上全中国的步伐。北京的古城也是新中国成立后才扒的呀!难道我们要求苏州人承担比北京更大的历史文物保护责任吗?难道苏州人比中国其他任何一座大城市为我们留下的东西要少吗?说句公平的话,如果把平遥、丽江、凤凰搬到苏州的地理位置,它们恐怕“焕然一新”得更加连渣也不剩了!
只是,姑苏古城,在我的心中,在中国人的心中,在世界文明的心中,地位不同凡响啊!
我曾留学于日本京都,初到京都,颇为诧异,与日本其他城市高耸入云的盛况相比,京都的高度太低了。后来才知道,原来京都市内有一座东寺,寺里有建于宽永二十一年,即十七世纪的“五重塔”,塔高57米,是日本现存古塔中最高的。京都市内的建筑高度,均不得超越此塔,稍有拔高的,立刻会引发全京都以至全日本僧侣的示威抗议活动,及以佛教信众和普通国民的响应。尽管京都因此而经济发展滞后于日本其他城市,但古代的京都仍然留存在了现代的地球上!
苏州在成长,但已经不可爱了。
这有些可惜,但我们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