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头 冲 落 潭
广州北郊钟落潭,曾是白云机场改址候选地。据传,因粤语“钟落潭”与“冲落潭”谐音不吉利而作罢。不过,自我在钟落潭看中一幢乡间别墅,可真是“冲落潭”了。
沿广从路北行,抵钟落潭镇,再左转西去,经龙冈村,沿流溪河,过荔枝园,走杨桃林,绕丘峦钻断岭,来到一处山脚河畔,葱茏翠绿中浮出一丛红色瓦顶,好一处归隐之地。
两年前偶然途经,我即为桥头的这爿别墅吸引,入内打量,只见小区高墙围裹,半依坡势,半借河滩,约莫十数亩光景。大铁门由老少俩保安和一匹凶猛狼狗护卫,进院路转左与河川平行,十余户院落沿路分前后两排,前排濒河,后座靠山,兼得灵秀。各家小院占地一亩左右,楼高两层半,这家有葡萄架,那家开养鱼池,各有千秋。临河第三家,尚未装修,据说业主赴澳门豪赌大败而归,要卖物业,经打听,开价不贵,却因没有正规产权证,我迟迟不敢出手,从此却把心,留在了那丛红瓦绿树间。
梦中,我曾在此家居。
这里面路靠河,后院狭长空地,有排高大的芒果树,肥枝大叶掩蔽了楼墙上的白瓷砖,连玫瑰色的瓦顶也被绿荫复盖了不少。院门开西墙,过道架花棚,粗藤细叶垂挂下串串金黄的炮仗花,把我心爱的越野车遮挡得荫荫爽爽。穿花棚绕车位过前院,开阔的流溪河在眼前奔流而过。院东一弘池水,数尾锦鲤在荷花倒影里嬉戏;院西一坪青草,堆三两嶙峋的山石。东墙边春桃花期刚过,嫩绿的新叶间藏着长满茸毛的小桃;西墙处几棵荔枝霸道,伞一般的枝叶肆无忌惮地炸开来,细密的白花招蜂惹蝶。唯有河边那排垂柳,极尽斯文,随风梳理远山近水,一派无争而留芳的悠然。
两层半的小楼,占去小院四分之一。雕花门由中分开,左为客厅,厚重的沙发围裹轻巧的茶几,散布亲切;右是饭厅,开放式的厨房,长长的餐桌,烘托热情;厅堂中空,除一挂璀灿的水晶吊灯,正墙一幅题为《春风又绿江南岸》的油画最抢眼。地面水磨砖上,铺一方图案素雅的纯毛地毯。我喜欢四壁淡黄瓦光条型砖,使得室内产生的一种与窗外原野交融的飘柔。
沿梯上楼,赤脚踏在深褐色柚木地板的感觉甚是舒服。走过带洗手间的主人房,到北墙玻璃门外,由宽敞的阳台环瞰山水全景,美不胜收。尤其春晚夏夜,放一架躺椅,沐浴薰风,数星空,忆往事,嚼味人生,何等惬意。
楼梯另一端是儿子的房间,他不常来,我不喜欢他房中不甚谐调的前卫风格,总把他的门关着。不过,我间或因牵挂也会在此小坐,那墙上挂着许多像框,是儿子从小到大各时期留影。与现在相比,我更喜欢小时的他。
隔壁还有一间客房,是为亲朋准备的。我欢迎他们来玩,但留住的机会不多,因为其后的洗换实在麻烦。
由于设计问题,三楼建筑面积不少,实用空间却不大。我把这尽是三角形框架的顶层辟成书房,架上的书和桌上的电脑几乎使这里没有转身余地。不过,若是惯了,却也没啥,或许空间的过分压抑,迫使思想无时不在寻求突破,不塞不流,时常会萌生挣脱桎梏的豁然感,随之灵感迭出,高潮汹涌。写作累了,上楼顶平台,我会无所顾忌地大呼小叫一顿,惹得看门的大狗跟着狂吠。对此见怪不怪的保安便会趁隙从门卫的小楼探头与我搭讪,消解寂寞。
别墅的主人们大都周末来此小住,那时渐渐热闹起来,厌倦了都市高楼那种对门相住不相识生活的人们,来此除体验田园风光之外,也在享受自然放松的人际关系。东邻西里的,或隔院依墙,或占道席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神聊,再不然你家摸摸麻将,他院喝杯啤酒,实在逍遥。
我也忙,不能久居钟落潭。在外闯荡得累了,便会思念钟落潭,想在自家院里散步,上阳台沐风,与邻居闲聊,为花木淋水施肥。邻居们也有同感。我想,将来我们老了,是不会留恋闹市的。
我还曾梦见过一只海鸥,落在泊岸的船上打盹儿,醒来时已被启航的船带到外海,它惊起回飞,力竭仍不见陆地,绝望之际看到一座小岛,于是,它一头冲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