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眼回头看文革

《一个小孩记忆中的文革》（12）

冷眼回头看文革

小孩总要长大的，成人后，有了知识，有了阅历，有了思想，再来反刍文革，倒嚼出许多的味道。

文革后期有一首流行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来就是好！”这当然是文革的始作俑者毛泽东的观点，他行将就木时甚至预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三五年来一小次，七八年来一大次”。果真如此，中国又当如何？

回首文革，最突出的感觉是，当时所有中国人“都疯了”。上至伟大领袖和英明的副统帅，下到红卫兵小将，包括工农兵学商各色人等，在“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中，高喊“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口号，从“破四旧”到“打砸抢”，从“文攻”发展为“武卫”，斗来斗去，斗个满个世界没个好人。不妨以毛泽东与林彪的关系为例，熟悉中共党史的人都知道，经过“延安整风”斗倒王明之后，到新中国成立之时，中共领导层，已成“毛派”的大一统。当然，象朱德、彭德怀、刘伯承、贺龙、陈毅这些人，资历并不比毛泽东低，打天下需要“横刀立马”之际，均为老毛的臂膀，包括搞经济建设的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陶铸、陈云等，也都为毛泽东所倚重。然而，真正由老毛栽培提拔，属于嫡系的，则非林彪莫属。文革把林彪都斗得分道扬镳了，那么毛泽东还有谁可信任呢？

客观地说，林副统帅对伟大领袖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思想，领悟得最深最透最好。所以，他在为雷锋同志题词时才说了四句经典：“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做毛主席的好战士”。这话最精辟之处在于，“做毛主席的好战士”的关键是不需要脑子，你是个机器人就得啦，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而文革，以及新中国成立之后的历次政治运动的主要目的，无非也就是要革那些有自己脑子的人的命。全中国的人，甚至全世界的人，都只读毛的书，听毛的话，照毛的指示办事，做毛的好战士，共产主义就实现了！当然，老毛的这种指鹿为马的做法，在文革之前的大跃进时已经有所试行，用小高炉来大炼钢铁，亩产放出上万斤的卫星，但凡有点脑子的人，谁信？问题是全国人民“都相信”了！

人世上最难的事情，也就是让人没有脑子，而要做到这一点，得有两手准备，一手是：不让你读我不想你读的书，不让你听我不想你听的话，不让你干我不想你干的事；另一手是：只要你读了我不想你读的书，只要你听了我不想你听的话，只要你干了我不想你干的事，我就要造你的反，革你的命，把你打下十八层地狱。其实，这也不是毛泽东的原创，从秦始皇“焚书坑儒”开始，至汉“废黜百家独尊儒术”，经宋“程朱理学”，到清“文字狱”，以及民国“莫谈国是”，已经不断演练而日臻完善。毛泽东的开拓性表现在，他以文化大革命的形式，一改封建帝王们“零打碎敲”的小气，将中国文化和中华民族一并倒入“革命大熔炉”中，多快好省地一炉烩了！

《毛主席语录》开篇强调：“领导我们们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这当然是放之于四海都颠扑不破的真理。如果一个党成了一个人的党，一种理论基础成了一个人的主观随意，问题就严重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白了，是一个人的需要，而不是一个党的需要；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解释权也只掌握在一个人的手上，而不是由一个集体所决定。于是乎，毛泽东想打倒就打倒谁，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人中有龙，这我信。但我以为，人中之龙，不可能凡事都是龙，更不可能从生到死都是龙。我很欣赏美国人的做法，他们选出来的总统，无疑都是人中之龙，却只是把此人一生中最“龙”的时段奉献给了这个国家。正因此，美国所有的总统都很“龙”。毛泽东当然是人中之龙，他从一九二八年一直“龙”到了一九五一年。如果他仅仅把这段人生奉献给中国革命，那真是中国之幸。接下来，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等纷纷把自己最“龙”的时段奉献出来，中国人还用得着现在来做“强国梦”吗？

我曾听过一种说法：毛泽东死于一九五六年（反右之前），那么是世界历史上的伟人；毛泽东死于一九六六年（文革之前），那么他是中国历史上的伟人；毛泽东死于一九七六年，那么他什么也不是而仅仅是毛泽东了。

是啊，前苏联的领袖戈尔巴乔夫在他的著作《新思维》中说过：“改革是一项朝气蓬勃的运动，朝气蓬勃的运动必须由朝气蓬勃的人来领导。”当你一面读着报上介绍毛主席接见外宾的神态“满面红光神采奕奕”，一面在新闻纪录片看见毛主席将头歪在沙发靠背上，晃动着已不灵光的上下腭，嘴角不停地流着哈拉子时，谁会相信他仍然能够领导一个正在披荆斩棘走向未来的大国？

当我第一次见到一段彭德怀讲话的文字，才明白自己，以及我们中国人已经变得多么愚不可及。彭德怀说：“大家都在唱《东方红》和《国际歌》，但大家有没有留意到，这两首著名的革命歌曲中的差异呢？《东方红》里唱‘他是人民大救星’，《国际歌》里唱‘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大家不觉得《东方红》里的‘大救星’不正是《国际歌》里反对的‘救世主’吗？”

是啊，在英明伟大的领袖的领导下，我们怎么就这么弱智？！

文革的效果如何？我不好评估。事实上“统一思想”或“紧紧对团结在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周围”等设计最后均落空了。就连林副统帅宁愿叛逃当年中国最大的敌国苏联，也不愿意留在老毛身边，已经很能说明问题。顺带提一下，林彪指挥其子及手下暗杀毛泽东的故事，我是坚决不信的。这并不是有什么主观偏见或真凭实据，而是我不能相信，从红军时期就是我军最优秀的指挥员，到平型关和辽沈平津等战役又不断证明其谋略的超群绝伦的林帅，真要搞暗杀，断不会用这么“小儿科”的把戏。

文革的结果，除了毛泽东把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把全国人民变成了六亲不认的好斗者，把中国经济推到了“崩溃的边缘”，把中国文化的历史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