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字的海洋

《一个小孩记忆中的文革》（11）

忠字的海洋

我这人，无事也喜欢哼唱几句曲儿，但所有的歌，没有一首，是能从头唱到尾的。正所谓无独有偶，有回去卡拉OK，不必看词，居然圄囵唱完了一首《敬爱的毛主席》。年轻的同事们无不啧啧称奇，在场的一位年长的同事，撇了撇嘴，说：“在文革长大的孩子，你就是哑巴，也得会唱《敬爱的毛主席》啊！”

文革最初阶段，由林副统帅掀起，毛主席笑纳的“表忠”运动，席卷全国。当时人的心态很是古怪，一方面阶级斗争得六新不认打砸抢烧无恶不作，另一方面对伟大领袖毛主席忠得掏心掏肺肝脑涂地恨不能为他去死。真是爱恨交加哟。诚如那时的流行歌所唱：“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

“忠字的海洋”所掀起第一波，是发行毛主席像章。全国的人象疯了一样，到处去搜集毛主席像章，而且还互相攀比，看谁的像章搜集得多搜集得漂亮。有些搜集不到的人，就去找人要，死缠烂打，厚着脸皮非要人家给不可。社会上，也出现了专偷像章的人，绝对是一种如小偷般高技术活儿。我甚至也去学过，与人擦身而过时，手这么一揩，就将像章后面的别针解脱了。后来还发展为抢，见到比自己小的孩子戴着像章，就围过去，把他逼到墙角里，生拉硬抢。有些人为了表现对毛主席的忠心，也为了不让人偷抢，居然把像章直接别在胸大肌上，鲜血直流，却大义凛然，至今想起，仍荡气回肠。

“忠字的海洋”所掀起第二波，是跳“忠字舞”。这舞有两种跳法：一种是站在原地跳的，只随着音乐挥舞双手，原地踏步，以便于在课室上课时和到会场开会时站在座位上跳，不太难；另一种是边走边跳，这种跳法要照顾行进和队列，手脚并用，有些难度。“忠字舞”要求舞蹈者且跳且唱，说难也难，就不难也不难，无非是不断地把手从胸口处往上挥。前些时候看残疾人舞蹈团表演《千手观音》，演出结束后主角邰丽华接受采访，用手势表达“热爱”时，恍然大悟，却原来，“忠字舞”源于残疾人的手语？

“忠字的海洋”所掀起第三波，是制作表示忠心的艺术品。那时候，父母和同事们，下班后不回家，在单位赶制忠字作品，因为隔三差五就有这类作品的展示或比赛活动。最初，这类作品多为“平面”的，也就是临模画。无论有无绘画才能，大家齐齐上阵，能画的画，不能画的拿放大尺照比例放大了画。我印象较深的，是父亲做的一幅画，那是在一张纸上先用铅笔虚描了线，再用胶水涂上去，然后把母亲的一件毛衣拆了，把不同颜色的毛线分开剪碎，经筛子均匀撒落纸面涂了胶水处，粘上后，就成了一幅颇有创意的艺术品。后来互比忠心，不仅比漂亮，还要比大，于是立体的东西也出来了，反正公家出钱，做葵花向阳什么的，甚至用金属焊接出整面墙大小的。

对毛主席的忠心，经过一波又一波的汹涌澎湃，便出现了“忠字的海洋”了。墙上画的毛主席像和涂写的大标语，地下种的葵花和草坪剪出的革命图案，广播里唱的颂歌，胸前别的像章，就算你进了公厕，墙上爬满了苍蝇的图案，坑里用过的手纸，无不粘忠带毛。

有一回，我们正在上课，学校高音喇叭突然召集全校师生紧急集会，原来，是一颗据说是毛主席在延安时期亲手种的南瓜的种子的种子的种子的种子，被送到学校，在全校师生的一遍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中，南瓜种子被埋在大礼堂前的地上，后来还长出了南瓜，大家分而食之，幸福得许多人将那南瓜噙在嘴里不忍咽下。

又一回，学校上级的一位领导到北京去见了毛主席，据说与毛主席握了手，回来广州后不敢洗手，到下属各校与师生一一握手。于是我们全校师生排成长队，与他轮流握手，握完手之后，我们也不洗手，再回家去与父母握手，到村里去与不打不相识的小朋友们握手，最后那只脏得乌黑的手揣到被窝里，自己闻着都觉得恶心。当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毛主席他老人家驾着五彩云霞来到床前，伸出厚实而温暖的大手，抚摸我的头，说：“好孩子，你要好好学习，才能天天向上，将来做一个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啊”。

我对伟大领袖的崇敬，持续多年，直到有一天，我看到香港导演李翰祥拍的大片《垂帘听政》，发觉“万岁、万岁、万万岁”和“万寿无疆”却原来是封建时代臣子对皇帝顶礼膜拜时说的套话，方才发觉，我们伟大的革命导师，与封建帝王之间的某种瓜葛，心中那座摆满了“忠”字的神坛，骤然土崩瓦解。

如今凡见着“追星族”，我或多或少有些优越感，总觉得他们所追无非是个戏子，而作为前辈，我曾经“追”过一个伟人。

我第一次去毛主席纪念堂时，见他老人家躺在那儿，颇有些黯然失落，觉得，无论此人当年如何伟大，历史对他的评价也不过如此了。而我儿时对他奉献的忠心，却谨存于记忆。我想，如果能遵从逝者之遗愿，火化而非存遗，我的感觉应当会更好些。

一个人，若没有了可景仰的对象，有时可能会很无聊的。而每当这种感觉涌上心头，我都会情不自禁地哼唱：

“敬爱的毛主席，敬爱的毛主席，你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你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要对你讲；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你唱。千万个红心，向着共产党，千万张笑脸迎着红太阳啊，祝福你老人家，万寿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