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孩记忆中的文革》(6)
朋友,你见过“文攻武卫”吗?
“朋友!你到过黄河吗?”
这是冼星海的《黄河大合唱》朗诵词开宗明义第一句。
我想,当年,“到过黄河”的朋友不一定很多。可现在,即使一个外出的农民工,也不知道跨越了多少次黄河。
最近,读《文化大革命十年史》,我很想提一个类似的问题:“朋友!你见过文革的武斗吗?”
如果说黄河是一道地缘符号,从前没有到过,不等于今天或将来不会到过。那么,“文革的武斗”则是一个时间符号,时一过境便迁,没见过的人,永远不可能再见。毕竟,那时的影视纪录尚不发达,何况执政者也不愿意揭自身的伤疤呢。所幸者,我不仅到过并且游过黄河,我还两次见识过当年文革武斗。
先说我所见到的第一次武斗。
文革初期,约一九六六年秋天,小学还没停课,但大家都在革命,都在破旧立新,都在打倒牛鬼蛇神,学生上不上课,老师也不敢管,同学们结伴,到处玩,到处撒野,到处看热闹,就象从笼子里放生鸟儿,别提多快乐了。
某日,我们一班同学,到与群英小学紧邻的护校去玩。那时节,这所广州军区护士学校的文化革命正渐入高潮,大字报大标语铺天盖地,五颜六色的传单纷纷扬扬,高音喇叭讨伐檄文震耳欲聋,真得让我们这些背着小手一动不动在课堂里一坐就是几年的孩子,有一种喜获重生的兴奋。我们在护校偌大的校园里到处游荡,从看穿着军装的学生给批斗会上被斗的领导涂黑脸,到摸进空无一人的解剖室里瞧被福尔马林浸泡成暗红色的尸体,真的尽兴之极。
突然间,正在播送大批判文章的高音喇叭里传来激烈的男女争吵,间或还传出带有撕打的声音,闻讯,护校学员纷纷从所在的课室、宿舍、会场冲了出来。我们一看哥哥姐姐们火气冲冲摩拳擦掌地匆匆奔向大操场旁边的广播站,兴奋得手舞足蹈,跟在后面乐得屁颠颠。
这所军队院校的数千学员,当时分成两派,什么主义派什么思想派,我们也搞不懂也懒得去搞懂。护校的广播器材有限,两派经过谈判,约定各派交叉使用广播站的时段,事后知道,导火索就是有一派过了规定时间还不肯交出广播站的使用权,而且播出的大批判稿中针对另一派说了一些含沙射影的话,另一派等候在广播站外的人忍无可忍,规定时间一到就冲进去抢话筒,于是发生纠纷。我们赶到广播站外面时,双方已聚集近百人,男生对男生,女生对女生,指手画脚,攻讦漫骂,摩擦推搡,火药味渐浓,随着赶到的人数骤增,事态迅速扩大。

我们跟着先到的人的屁股后面看热闹,迅速被后续赶来的堵在了圈子里面,前面的人已经开始动手,后面的人拼命往里挤,也没有人再顾及我们这些小孩了,挤压践踏,拳脚交加,吓得我们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从打斗着的大人们的胯下,钻了出来,但又不舍得走远,就象猴子一样,爬到树上,俯瞰几百男女捉对扭打群架的场面。
随着时间的推移,源源赶来的双方援兵,不断加入战团,广播站前面的空地,很快就盛不下这么多人了,双方人马,自然而然地将战场挪到旁边的大操场。在广播站前空地还扭打成一堆的双方,移到操场之后,自觉不自觉地分成了两大阵营,有些象古代的战阵,之间有十米左右的一条隔离带,双方领头的,进行辩论,无非是指责对方挑起事端,以及对方所持观点的谬误。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文攻”吧。只是,单纯“文攻”没啥意义,嘴上功夫稍逊一筹的一派,瞅准机会,开始“武卫”。几个强壮的男生,攻其不备地冲过去把对方领头的辩手拖入已方阵中,好一顿拳脚交加。那一派见势不妙,群起冲锋,过来抢上,两三千男女骤然扭在一起,喊叫声惊心动魄,搅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毕竟,这场武斗发生在文革之初,又都是同一所军校的学员,动口动手却未动棍动枪,女生撕破了衣裳拽掉了头发,男生打肿了腮帮踢青了屁股,无甚大碍,与我看到的第二场武斗相比,不过是小儿科。
第二场武斗发生于一九六七年,那时全国已乱成一锅粥,学校全都“停课闹革命”了,我们也回家,躲在父母所在的军区总医院内,不敢外出玩耍。
记不清是九月的哪一天,大致是广州的“东风派”组织了一次全市规模游行,当队伍游行到市中心中山五路,对立的“旗派”从临街的高楼往下扔手榴弹,两派真刀真枪地武斗起来。武斗现场我们当然不敢去看,但远远传来的的枪炮声听得真切,不时还有流弹拖着哨声从头顶飞过,让人心惊胆战。
军队医院已接到军委指示,在两派械斗中保持中立,又因为广州市几乎所有的医院均为“旗派”所占据,所以“东风派”的伤员,从火线上下来,就被直接运到了军区总医院。我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全院所有的医护人员齐聚在门诊前的空地,救护车呼啸着驰入大院,警卫班的战士们立刻用担架从车上抬下伤员,送进门诊手术室,而抬下来的伤员,无一例外,个个满身是血。随着救护车不断往返,伤员越来越多,从停车场往门诊去的那条担架走过的路,也被担架上滴下来的血,染成了一条血路!
武斗从中午打响,到黄昏时分,仍没有休战的意思。父母和医院所有大人们,也都忘记了还有吃饭这回事,悉数投入“救死扶伤,实行革命人道主义”的活动。
路灯初上,一串近距离的枪声,和医院门外紧急刹车传来的凄厉的怪响,警卫班率先冲出大门,院领导也带着大人们赶出去。我们跟出去看,只见医院的救护车歪在路边,路那边几十米远的地方,一伙拿着冲锋枪的青年,与这边的军人们对峙着。院长喊了些什么,对面持枪者向这边叫了些什么,我已不记得了,只记得苏联造的密封式救护车的门被打开时那一幕:车厢里弹洞累累,地板上血迹斑斑,胳膊腿中了枪的随车军医和护士东倒西歪,伤得轻些的咿呀乱叫,伤得重的喘着粗气……警卫班战士们手中也有枪,这时也都端了起来,政委压着怒火让大家克制,救护车被推回院里。
这一仗打得惨烈,我幼小的心灵第一次感到,人中枪后流出的血,与体验时抽的血,不是一回事。很多年后,我脑海中仍会重映,手榴弹在游行的人群中落地开花的情形,以及弹片炸成碎片钻入人体的情形,还有那些革命青年临死前混身是血的情形……
朋友,没有吃过猪肉,难道还没有见过猪跑吗?
我虽到过黄河,却未能象洗星海那样,见过“河上的船夫/拼着性命/和惊涛骇浪搏战的情景。”不过,我不遗憾,因为我见过黄河在文革掀起的“怒涛”,听过黄河在文革发出的“狂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