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的眼睛
儿子获知考上大学的那一刻,那个高兴的劲儿,一会儿想哭,一会儿想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憋到最后,仰直了脖子,把嘴冲着天,与喉咙和肺拉成三点一线,猛吼了一顿,算是把积郁多年的闷气,渲泄出了部分。
在我和他妈把他被录取的消息告诉他之后,就知趣地躲到了里屋,关起门,只在门缝里偷窥他的举动。我有一次去儿子的学校去办事,顺便到课室窗外偷偷瞄过他一眼,每个学生的课桌上,堆着的教材和资料,都有尺把高!从小学到中学,就这么读过来,其压力有多大,我们能体会到。
儿子高考前,在家复习,我和他妈无心看电视,不声不响地坐在他的房里。儿子终于忍不住,转身对我们说:“老爸老妈,你们知道吗?我背后背着你们的眼睛,很重的呀!”
我们当然知道,而且不止是我们四只眼睛,还有他奶奶的和已经去了天堂的爷爷的四只眼睛,还有他公公婆婆的四只眼睛……但儿子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老爸我,当年,背上背有多少只眼睛。
我是一九七八年以知青的身份,从农场考上大学的。知青们也都很努力,无论有没有学习基础,都在拼命复习。一九七七年第一次高考,全场近两千知青,几乎倾巢而出,但最终能考取的,仅两三人。最困难的是,农场的领导,把让谁离开农场回城,看成是自己手里的至高权力,知青们从送礼到送贞操,也就是为了达到跳出农场的目的。你可以通过自己的力量,而不必经他之手,离开农场,这就等于废了他的权力,他岂能善罢甘休!农场的领导为考生们设置了很多的障碍,不准请假,不准旷工,出工少于某一基数的不发准考证……
我记得很清楚,一九七八年的高考,考期设在七月中旬,这个时段,正是广东农村的“双夏”大忙季节(珠三角的水稻一年两季,七月份刚好是收割春季稻和插种夏季稻时节),每天干得“两头黑”(出工天不亮,收工天已黑),在这么艰难的条件下与城里的在校学生,和有公假复习的在职青年,以及在家除了复习啥事不干的待业青年拼高考,其难度可想而知。
我能在两千知青中脱颖而出,还真是有些道理的。
我从小就是比较爱学习的孩子,尤其喜欢文科,小学二年级就开始看字书。当上知青后,也一直在自学。举个简单的例子:当年军队送给下乡的子弟的礼物就是《毛选》,每人不止一套两套,虽然生产队里强调大家要加强学习,但哪里看得进去?我上厕所时,就撕两张下来,蹲在那里边拉边看,完事后回去要求自己把看出的内容复写出来。偶尔拉肚子,需要的纸张多,就得多背多写。就这样,几年里,我的记功背功阅读能力写作能力,均有不同程度的提高。
我对形势的分析判断能力比较强。在农村能够得到的复习资料少得可怜,甚至连过了时的高中教材都没有,我把竭尽所能搞到的一点复习资料,大致评估了一下,马上决定:1、放弃数学,因为丢生得太久,重新复习要花太多的功夫,与其将功夫放在很难得分的数学上,不如花在其他科目上;2、不管语文,因为多年来坚持不懈的自学,我的语文相当不错,即使不复习,也能得高分;3、主攻地理历史,我在高中是没有学过地理历史的,此次高考,地理历史的分数,必然决定着成与败;4、考前一周开始全力死记硬背政治。这个决策事后证明,是极正确的。
我自学能力较强,而且方法正确。当时几乎就没有见过模拟试卷,只能凭借一九七七年第一次参加高考时的印象来猜测题型,然后找一些教材或资料,先全部复习一次,然后做题,再对答案,如是往复,直到熟练为止。
我在完全不具备复习条件的情况下进行了行之有效的备考。早晨提前起床,晚上推迟睡觉,到路灯下或厕所里看书做题。劳动时,手背手臂上写满了题目,衣袋裤袋里装满了答案,人在干活,心在复习。好在,农村的活计,简单到不用脑子。当然,走神的时候,镰刀割了手指的事也不止一次发生过。
我比较善于总结。一九七七年第一次高考之后,我回来是认真地总结了得失,从进场铃响之后的心态,到交卷前的匆忙,并以文字的形式,写了满满十余张纸,尽可能做到,第二次高考决不重复第一次犯过的错误。
我临场表现极其顽强并且发挥出超水平。我这么说吧:会做的,我做了;不会做的,我也做了。例如数学,我根本没有复习,准备交白卷的,但监考老师不让提前交卷,必须等到开场半小时后才能交卷。于是,我看呀想呀,居然被我做出了两小题,共得了十分。又例如,地理考试时,最后一大题十八分的,我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题型,乱做一通之后,也算是答满了试卷,等到交卷,我边往讲台走,边看,最后又把已经交到老师手里的卷抢了回来,涂抹重新做了一次,结果做对了。
当然,还有运气好的成分。那年高考,数学特别的难,能得个二十几分的考生,也算相当不错。我不能得分的地方,人家也得不了多少分,这就将我的损失减到了最小。
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我们的场长,此前还在威胁我:“你小子别得意,即使学校录取了你,我一封信寄到广州市招生办去,你也会因为政审不合格被打回农场的,到那时,你就给我老死在场里吧!”
我扛着行李离开农场的那天,走在田野中的机耕路上,两旁稻田里正在干活的上百知青,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直起腰,目送着我远去。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我背后背着上百又眼睛,那分量,直到今天,仍然让我有负重的感觉。
儿子背上的眼睛,与我背上的眼睛的含义不同,儿子现在当然不能理解。我真羡慕他,因为他虽然饱尝着高考的压力,但他获得了参加高考的应有尽有的最为良好的条件。
愿背负着六双眼睛的儿子也能尽早意识到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