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阳的夕阳(下)
寨门外,与大寨宾馆之间,有一排窑洞式的平房,这是大寨成为全国人民学习的榜样之后,大队部的办公场所。我在这排平房前溜达了半天,几乎所有的房门都是关着的。也是,现在都实行了生产责任制了,谁还需要生产队来领导?
平房的对面,是一长长的橱窗宣传栏,里面挂着很多老照片,正正对了我怀旧的口胃,我饶有趣味地慢慢地看,好象要从中找到当年的自己似的。赫然,我看见了江青同志的身影!

“四人帮”被粉碎之后,江青的身影,也出现过,但仅限于受审的场面,一付上了年纪的泼妇相,要么是目露凶光的险恶,要么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坦然,要么落花流水春去也的无奈。而这一刻,我在大寨宣传栏里看到的江青,却仍然是同志,黑长裤,白衬衣,戴草帽,挽袖子,不是在田里与大家一起劳动,就是在村中逗孩子们玩耍,干得轻松,笑得灿烂,俨然是代表毛主席到大寨来看望大家,来与大家同吃同住同劳动的。

这些照片,看年份,是一九七五年的留影。而时光,却已经是二十一世纪,“四人帮”被粉碎了整整三十个年头了!
平房中的一扇门,咿地一声,开了,走出一位老人,我迎了上去,笑脸道了声好,老人也笑着点点头。
我指着宣传栏,问:“大爷,这是啥时候整的?”
老人有些警觉,打量着我,答:“早就整了”。
我有些犹豫,终于忍不住,问:“江青……”
老人沉默了半天,终于也忍不住,答:“上边怎么讲,外人怎么看,俺们不管,大寨人是这么认识的,就这么办了”。说罢,很礼貌地点点头,走了。
难道大寨人的脑瓜真的就这么不开窍吗?难道大寨人的政治时间表真的停留在了一九七六年八月之前吗?难道现实中真的有“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神话吗?
与大寨人接触,你会获得一种印象:极其善良,极其纯朴,极其简单,极其固执。我曾想过很久的一个问题:“毛泽东为什么会选定大寨作为全国农民学习的典型?”在与大寨人的近距离接触过程中,我似乎找到了答案:他们是农民,却不是一般的农民,因为他们身上没有,或者说没有明显地流露出一般农民那些特有的小农的自私和散漫。大寨人相对容易达成共识,并且遇到困难时也不容易溃散,他们在利益分配时能够礼让,在出力流汗时不懂保留。我觉得,他们的思想与其说是共产主义的,不如说是一种原始部落的,即是原始共产主义的。他们最适合干人民公社,你若要让他们来分田到户地干责任制,反而有些无法适从了。他们喜欢江青,他们一生一世,世世代代,都会从一面终地喜欢江青,不会改变。毕竟,江青在上层跟谁斗得你死我活,在下层把谁整得死去活来,跟大寨人何干?
其实,中国人也都是这样的,有例为证:
美国前总统尼克松,是突破中美之间的“坚冰”居功至伟者;日本前首相田中角荣是紧随美国之后,为中日邦交正常化做出卓越贡献者。此二位,前者因一九七四年的“水门事件”丑闻,后者因一九七四年涉嫌“洛克希德案件”涉嫌犯罪,双双被迫引咎辞职。而中国的领袖们在他们下台之后,为了向世界宣示“没有忘记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在访美访日时去探望他们,并邀请他们来中国做客,并给予国宾礼遇。

在与老外闲聊时,我曾引上述事例为荣,以示中国人的厚道。外国人反诘:“NO,NO,不好,很不好。你想想,如果我们国家的领导人访华时去看望你们的‘四人帮’,还邀请‘四人帮’到我们国家访问,中国人有何感想?”

我哑口无言,尴尬得无地自容!
从粉碎“四人帮”三十年后仍悬挂着的江青的照片,我看见了大寨人极夸张的中国式厚道。
我也与一些普通的大寨人聊过,问他们:“你们的大寨田都变成森林公园了,不产粮食,吃什么?”他们几乎都会憨憨地笑笑,仿佛从没忧虑过温饱。与普天下的中国农民一样,大寨青年一代也都出去打工赚钱了,留在寨子里的,也都是些老老嫩嫩的,在陈永贵的故居收收门票,在进山的路上收些买路钱。
大寨是一个时代的旗帜,但不是我们这个世纪的旗帜。大寨过去之后,新的世纪,新的时代,新的农业,中国的农业,已经不可能,也不需要,更不会再有什么学习的榜样了。
夕阳,慢慢西沉,晚风飘来了炊烟和牧歌。
我甩甩手,挥去那缕迷人的金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