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阳的夕阳(上)
从石家庄走石太高速公路西行,中途在昔阳境内下车,换乘中巴,穿越县城,直奔大寨,半小时后,当我提着背囊下车时,八月的夕阳,已将寨前高大的柳树顶冠,染成金黄。
大寨,是有门的。这门,是两道山岭间的沟口,横砌的一排二层楼,把路封住了,正中,开一扇城门似的门洞,可进出卡车。
我站在寨前,发了一阵呆,转回身,沿左边大道,进了大寨宾馆。本可进寨子里住宿的,但天色以晚,我不愿意在黄昏那金色的诡密中,去看我心中神圣的大寨。
宾馆挺气派,主楼与副楼加停车场,规划井然,上千人入住也不会拥塞。眼前客人了了,但想当年,必定华冠锦簇,人声鼎沸。触景生情,我默诵起《琵琶行》:“……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云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车马稀……”
宁静与祥和中,夜来无梦,好觉。
东方欲晓,带上干粮和水,我准备先寨里,后寨外,上虎头山,下狼窝掌,再过七沟八梁一面坡,细细看,慢慢品,将印象中圣境,与现世中实景,参照一番,以解三十年之向往。
朝霞里看大寨,与夕辉中看,迥然不同。寨门内外,同风雨却不同境界。站在门洞中,我的感觉,有些像在平遥古城,墙内是先前的低矮古旧,墙外是后续的高大伟岸,不管如何破败,无论怎样新锐,后者却要以前者为荣为盼,十足一群妙龄丫鬟,簇拥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妇,靓丽和浅薄,与垂暮和尊贵,构成一道奇妙风景。
穿过门洞,豁然开朗。一条宽敞通衢一往无前,两侧借山脚坡势,列成上下两三层窑洞,沿山边铺排开去,路旁铺草,山脚种树,鸡鸣犬吠,怡然自得。
寨中心,一株罕见的巨柳,从高耸的枝杆拖拽着悠长的柳条,如美人长辫,矜持却不无骄傲地随风轻轻拂动。柳树作圆心,拓出一圈能将村民悉数盛下广场,一座有些年头的砖房,据村民指点是“最早的大队部”。
我坐到大队部对面的农家小饭馆,要一碗豆浆,和两个馍,加三条酱瓜,边吃边看边想。半个世纪前,陈永贵头扎泛黑的白毛巾,身穿破绽百出的黑棉袄,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满嘴外人听不懂的土话,把贾进财郭凤莲及众乡亲们召集在此,然后扛着镐,拎着镢,挑着担,推着车,浩浩荡荡,悲悲壮壮,开赴虎头山,奔向狼窝掌,去大战七沟八梁一面坡,去开创让这座小山寨光耀祖先,惠及后人,誉满中华,名垂青史的事业!
太阳由红转白,天气由凉而热。我思忖着,若是再不上山,恐怕会让虎头山上八月的骄阳烤个外焦里熟,这一点,我早在三十年前就从大寨人战天斗地的事迹中知晓了。
如果说虎头山就在大寨身后,是对大自然的失敬,只能说大寨是虎头山脚下几孔窑洞散落成的小村落。我习惯性地叉着腰,手搭凉棚,抬头望山,猛然感觉,自己犹如一只蹬着腿的螳螂,仰视滚滚而来的高车巨轮。我虽不明白,却也叹服,默默无闻一堆山药蛋似的山民,怎么就敢搦战面前看一眼也瘆得慌的崇山峻岭?!
进得山门,所有关于虎头山狼窝掌七沟八梁一面坡,以及后来的山坡上层层梯田和山顶上人造平原的印象,被彻底颠覆。这座山,不,应该是群山众壑,不知何年何月?不知何人何力?不知何因何果?既看不到裸露的土石,也不见了农田水利,已经是一座名符其实如假包换的国家森林公园了。
从山麓,经坡梁,上山顶,我极目环顾,只见:沟接川,川衔岭,岭叠峰;矮的灌丛,高的乔木;铺绿的是草,挂彩的是花;这里藏个把亭台,那边隐一条石阶;细细的涓流垂成瀑布,蔓蔓的青藤爬出旋律;真个满目苍翠,尽收绮丽!
有道是,自古名山僧道占。而眼下,如此锦绣山川,除陈永贵郭凤莲两代大寨土著,谁敢动心?
陈永贵墓,就在山凹,巨大的石雕半身塑像,也没忘记扎着毛巾,咧的嘴角和裂的皱纹,似笑非笑,周围松柏环绕,前面盛开盆菊,比之躺在纪念堂的领袖,老陈他多自在。是啊,一普通农民,字不识几个,还有汉奸的污点,就凭一身傻劲,一股豪气,一路勇往,从村党支书记,直上国务院副总理,然后回归故里,笑看荒山披锦绣,纵然临了点委屈,还有何不知足不暝目不放心的呢?

我就这么在山里转着,下七沟,上八梁,坡上遐想,川里歇息,饿了吃干粮,渴了喝矿泉……不觉间,夕阳用晚霞将西面的林木染得金色,而当年在“农业学大寨”旗帜下修理地球的往事,却仍在一幕接一幕在我眼前幻现。我真不愿离去,就这样,在这试充满着人情的山林里,坐下去,想下去。
有时,人生享受,不只是美食美女加权势功名就能囊括的。
进山是要收门票的,掏钱时有些不爽,心想,如今有谁稀罕大寨?我不远万里到此一游,接受过时的革命传统教育,已是心到力到了。现在再想,若把儿子也带了来,让那小子看看人与自然的沿革,看看现代版的愚公移山,看看不是说教而是无声的展示,岂不更好?
我想采一朵虎头山上的夕辉,带回家,与亲朋们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