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道西柏坡
被赵州桥下那条臭气薰天的人工河恶心的,我逃也似地离开石家庄,向西而去。目标,是河北与山西交界处的西柏坡。
我喜欢历史,但对政治没有兴趣。西柏坡,不过是解放战争后期中共中央小住过的一个点,仅此而已。如果让我以其为目标,专门去一次,我实在缺乏积极性。而这此次从石家庄过太原,西柏坡就夹在中间,搂草打兔子,不去白不去。
四个小时的中巴,把我送到了西柏坡。
西柏坡位于太行山中的平山县,西靠柏坡岭,南临岗南水库。一九四八年五月至一九四九年三月,中共中央在隐蔽办公。即使今天,我在看来,西柏坡仍是个“隐蔽”的景点,除了每年的七一前后,根本没有游人。下车伊始,到上车离去,我几乎见不到游人。
没有游人的景点,真让我喜出望外。然而更让我喜出望外的是西柏坡的景色,绝对可以被称作“国家森林公园”了。不过,西柏坡的美妙,不在山林,而在水。西柏坡有一座烟波浩渺的岗南水库。
山村里,不少人家都挂着“农家旅舍”的牌。我去时,七一刚过,游人绝少,住宿价格便宜。如果不太讲究,甚至可住到农家坑上。不过,我看过,坑席颜色和被絮气味,即使是工农兵出身的我,也难适应。
西柏坡正式景点,有中共中央旧址、展览馆和七届二中全会旧址等三处,集中在水库西北面山凹里,只用半天,我一口气全看完了。
中共中央旧址,其实是一个山坡上的村落,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任弼时等中央领导们,散住在村中的四合院式的农家小院。山坡上还修了防空洞,以躲避国民党飞机轰炸。
毛泽东的住处位于坡南,又分前后院。前院是警卫班住守,进去后,是院中天井,一棵干老的楸树,可坐下纳凉;一方残破的磨盘,能围着聊天。再往里进,来到北院,房坐西北,门开东南,三房两厅,居室与办公都有了。当年在此,盛年的老毛,运筹帷幄之余,小门一关,与风华正茂的江青同志过过凡人的生活,那比后来在中南海的日子,不知惬意多少倍啊。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的军委作战室,离此不远,有四间平房,堂屋里挂着巨大的作战地图。从一九四八年九月中,至一九四九年一月底,不足五月,国共战场上的辽沈、平津、淮海三大战役,就是在此统筹指挥的。据说,研究中共党史的外国人看过后,赞叹:“中国共产党就是在这么简陋的地方指挥了打败国民党八百万大军的解放战争,难以想象啊”。对此,我有些不以为然。就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末的情况来看,即使是蒋介石的作战室,也不可能像今天这样,室内摆满了大小显示屏和各类遥控装置及及卫星通讯联络设备,何况,当时毛泽东用的电台,也不比蒋介石的,也差不到哪里去。
看过旧址之后,展览馆和七届二中全会旧址看不看都罢,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在家里看看资料也就足够了。
晚饭时,饭桌上与当地人闲聊,方知,所谓西柏坡,原不过是百十户人家的小山村,因为地处偏远深山,是抗战时的老革命根据地,且滹沱河流经,地肥水美,稻麦两熟,被党中央选中。不过,“中共中央旧址”,其实是个“赝品”,真正的旧址,已经沉在了岗南水库中。上世纪五十年代修水库,截断滹沱河之流,淹没西柏坡山村。现在我们看的,是在另一个位置复原的罢了。这既令我失望,也让我欣慰。新中国成立之初,为一座水库而牺牲一处“圣地”,在其后的年代绝难想象。
我喜欢水,把西柏坡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水上。
绿色群山中的岗南水库,如果人家不说,我根本不觉得这是一座水库,它太大了。我在广东见识过很多水库,甚至连河原的万绿湖水库,也没有让我好象面对岗南这样产生浩渺的感觉。岗南给我的感觉,是湖,而非水库。
只花五块钱,我从村民手里,租了条小船。那村民心善,见我只穿一条泳裤的装扮,再三嘱咐,说水深危险。我笑着请他放心,且打趣道:“你见过摔死的鸟,淹死的鱼的吗?”他还在歪着头琢磨我的比喻,我已操起双桨,小船打个旋儿,冲了出去。
辽阔的水面微微隆起,四周的群山默默伏低,蓝蓝的苍穹,徐徐的暖风,外带一条小船,和一个划船的我,那种自由自在舍我其谁的感觉,嘿,逍遥快活之极!
我从不唱歌,既不会唱,也唱不好,更羞于张口。而此刻,我只想唱,放声地唱。想到一句,唱一句;想到哪里,唱那里;想怎么唱;就怎么唱。唱给水听,唱给山听,唱给自己听。唱到高兴处,索性丢开手中桨,除去身上布,跃入水中,尽情畅游……
告别西柏坡时,我在纪念馆前的“五大书记像”前呆立良久。
可以想象,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和任弼时这些领袖们,当年站在西柏坡的村头,多么意气风发,豪迈激昂,壮志凌云啊。雕塑者刻意让他们抬头,齐齐远望北平城方向。我虽然不知他们眼跳的标的,但能肯定,他们在那一刻,必定同心同气。
改朝换代,天地伦回。打天下九死一生,坐江山三心两意。如果他们都能活到今天,再这样站西柏坡村头,又当如何呢?“飞鸟尽,良弓藏;野兔死,走狗烹”和“只能共患难,不能共享福”的铁律,在共产党人的身上,仍然颠扑不破吗?我甚至天真地假设,如果毛泽东不进北京,将中共中央办公处仍设在西柏坡,那么新中国的发展建设,是否能像他指挥三大战役那样,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西柏坡,一个平凡却充满灵秀的偏僻山村,我顺道经过这里,但留下了一个想念:退休之年,携一部手提电脑,再来此地,自建农家小院一座,写作和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