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 访 平 型 关
那还是四年前的夏天,我与朋友,从山晋北大同,包一部出租车往五台山。或许,不是一条旅游线。我们在大同,打听了好几家旅行社,居然没有肯这么走的。然而,对我来说,除非不去五台山,否则,南下非走这条线不可。这条路线有著名的应县木塔和令人叹为观止的悬空寺,但从大同南下的游客也就至此为止,或折返大同,或西去北同蒲线乘火车,继续南下的游人,几乎没有。所以,由此南下五台,只有包车才能走。我与同游的哥们儿商议了半天,一咬牙,才掏了不菲的包车费。
天没亮,从大同出发,登应县木塔,爬恒山悬空寺,太阳刚好过顶,再循恒山山道南去,连开车的邢师傅也兴奋起来。我们是跟他砍了价的,他之所以没再还价,也是想走这条他从未走过的线,因为我把平型关的意义,向这位年龄相仿,也对林彪感兴趣的出租师傅,渲染得深远壮阔。

我们的红色夏利车在恒山南麓的山道上疾行。八月间,临近蒙古高原的北方山川,说不上披锦着绣,却也别有风情。柏油路两旁高高的白杨婆娑着阔叶摇碎了一地阳光,丘陵起伏的田野泛青染黄,偶尔一条小河,浅浅地弯过山脚,粼粼光影撩拨着我的激情。不知为何,还真有些“近乡情更迫”的心跳。
车进灵丘县,从王庄堡镇转入便道,前方应是平型关地界了。当然,看地图容易,走起来难。我们频频向途人和过往司机打听上平型关的路径,谁知越往山里走,越让人不得要领。原以为平型关这如雷贯耳的鼎鼎大名,世人皆知,何况灵丘人呢。实际上距离平型关已经很近很近,但当地人你指东他说西,有的干脆摇头。我们的车,就这样在乡间公路上往返徘徊,直到日头偏西,才终于有人指了一条进关的土路。
夏利与收工的农夫和牧归的牛群一齐,披着山尖洒下的夕辉,钻过村上飘来的炊烟,趟过遍布碎石的河滩,承载着我溢满胸间的往怀,驰入乔沟。
与裸露褐土青石的恒山不同,眼前的山野植被茂密,坡上绿树叠翠,川里荒草凄凄。只见,两山排成双岭,之间宛延一条川;一川开裂一壑,之中逶迤成一条沟。沟底,宽不过十余米;沟沿,高不过十余米。而这沟,就这么从川间山间,神龙见首不见尾地悠然而来,逍然而去。
这就是“乔沟”?

完全不是文字与图片给出的印象,却是实实在在的乔沟!
我印象中的平型关战场,应是雄奇而坦荡的群山中,岭下有条开阔的平川,夹锁着一条深深的沟壑。只有如此,才能埋伏得林彪115师八千精锐,方可装载得板垣征四郎第5师团21旅团42联队上百辆军车和两千兵马的运输队。而眼前的乔沟,一班八路追追鬼子的游勇,个把民兵打打伪军的散兵,仅此而已,哪能容得下千军万马的施展?
如果我的第一感觉是否定眼前所见的乔沟的话,那么,当我们从路遇的老乡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我的反应是:肯定是地形地貌起了变化,半个多世纪的沧海桑田,使伟大的乔沟,兑变成这般的佝偻!这,也是悬空寺刚刚教会我的。据说,悬在恒山绝壁上的此寺,在一百年前距山脚尚且有上百米之高,而我们今天见到的,也高不过五十余米了。也许是岁月的浸蚀,令乔沟化神奇为腐朽了呢?
犹如“深山藏古寺”一般,对面远山,绿树浓荫中探出楼角,这在不见村庄,缺少人烟的乔沟一带,惹人关注。邢师傅似乎比我们还急,猛踩油门,让夏利在曲折的山道上好一顿转变抹角,就冲上了那座山顶。
真的没有想到,这里竟然藏有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建筑群。在来之前,听邢师傅讲平型关有纪念馆,因为我从资料中从未见过关于平型关纪念馆的介绍,所以将信将疑。进山之后,满目荒芜,简直不敢想,这样的地方会有纪念馆存在。

纪念馆的楼,放在北京,比四合院大不了多少,放到这大山里,几乎与天安门有得一比。建筑又土又旧,却不残破,可见建造时对质量的讲求。楼后几排平房,全是住家,住着穿著模样与山民迥异的管理人员,男女老少,养鸡种菜,倒也世外桃园。纪念馆大门紧锁,显然许久不开,连锁都锈蚀斑驳。
我掏出记者证,问小院里一位悠闲地抽着烟的老者,能否进馆参观一下?他朝前一指,让我到那家去问领导。我绕到前面,见一个干部模样的,就直呼馆长,递上记者证。他仔细看了证,犹豫片刻,笑了笑:“你赶巧啦,要是平日,谁来,也不让进去的。等一会儿,有太原的领导专程来参观,你随他们一块进去吧”。
天色已暗,却还没有掌灯,山风袭袭,凉意幽幽。几辆小车,停在纪念馆前,领导们下车。馆长费劲地打开大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讲解员模样的姑娘,引导大家进馆。电闸拉上,满室生辉,眼前豁然:巨大的沙盘模型,琳琅的实物展品,大大小小的图片介绍,以及详实丰富的原始资料,让我怀疑,自己走进了北京军事博物馆的某个展厅?
那位漂亮得与纪念馆外部环境极不相称的女讲解员,用极标准的普通话,倒背如流地朗诵着解说词,馆长陪笑着不时插上一两句点睛的话,太原领导时不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是,在我看来,这座纪念馆,包括馆长和女讲解员,似乎都定格在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之前:其内容,是此前的内容;其历史,是此前的历史;其辉煌,是此前的辉煌。
当参观临近尾声时,我指着大厅正面那幅著名的林彪等将领们在平型关战地指挥作战的照片,问讲解员:“据说,这张照片是战斗结束几天之后,补拍的?”

讲解员一怔,摇摇头:“哪里啊,这是战斗进行的当天上午拍的”。
“你能告诉我,相片中哪个人是林彪?”我追问道,“这些相片上的战场,是乔沟?还是其他地方?”
她大概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场面,笑容僵硬起来。
我仍不识趣,转向馆长,问了一个进门时就想问的问题:“馆长,听说平型关伏击战,是林彪背着毛主席打的?”
馆长一愣,太原来的领导们也都侧过目来,连那位漂亮的讲解员,一齐将视线聚焦在我脸上。我仍顺着思路继续道:“林彪一直在寻找机会打击日本人,但毛主席考虑的是,如何保全当时刚刚结束长征,已经非常弱小的我党的军队,不主张打。林彪最后跑到平型关,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的借口,背着毛主席在平型关摆下的战场?”
“这个嘛,”馆长清了清嗓子,“是有这么一种说法,但不符合历史,从平型关战斗结束后,毛主席给林彪的嘉奖电报,可以看出,他其实是支持打平型关的”。
太原的领导们没吱声,我还想继续,朋友从背后扯了扯我的衣角,那女讲解员趁机宣布:“讲解至此结束,大家自由参观吧”,然后拉着馆长下楼去了。
走出纪念馆,天已黑下来,邢师傅等得不耐烦了,催我们上车,但我还没呆够,让朋友去安抚司机,自己转到楼后住家,见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老者刚吃完晚饭,在小院散步,趁机与他聊起来。经老者介绍,我大略知道,这座“平型关大捷纪念馆”建于一九七〇年,当时是中国最先进的博物馆。开馆未几,林彪死了,随之关门,而且一关就是三十多年。这期间,聂荣臻来过,陈锡联来过,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四野将领来过。纪念馆留守人员也曾向上打听,究竟是存在下去?还是干脆撤销了事?上面没有确切答复。反正,馆长和自己也都老了,又有固定工资,就在这里呆着养老吧,只是可惜了儿女,除去当讲解员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出路了……
纪念馆的选址,就是当年林彪115师的指挥部所在的山头,从这里望下去,可见平型关战场全貌,遥想当年,英姿勃发的林彪,在此指挥八路军将士奋勇杀敌的情形,感慨万端啊!
邢师傅再也等不及了,说:“再不走,今晚就无法到达五台山的台怀镇了,摸黑走山路,太危险”。
夏利在山肩上缓行,一弯明月照亮了坡上残破小庙。我知道,那是著名的“老爷庙”,115师的一个连,在与日军争夺这座小庙的激战中,悉数长眠在坡上了。
平型关的城楼,在残月冷辉淡淡的光影中默默无言地耸立着,我不知道它是否能回答的满腹疑问:是否可以从“九一·三”的角度来看待林彪的一生?是否可以从一次战斗的角度来看待一场战争?是否可以从一个政党的角度来看待整个民族的历史?是否可以从……

邢师傅没有理会我停车的请求,夏利沿着山路穿越了黑幢幢的隘口,把我和我的关于平型关的疑问,统统留在了身后。
四年一晃,我亲兄弟般的朋友,也已移民北美。我听说,在平型关大捷七十年之际,平型关大捷纪念馆已获重开,而我关于平型关的存疑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