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线的磨难
从广州乘火车往兰州,再转西宁,然后抵达青藏线东端的格尔木,一下火车,便迫不及待地登上开往拉萨的卧铺大巴,于上午十点,终于进入青藏公路。
真的兴奋,尽管大巴还未出格尔木,就进了两次维修站。
大巴一过青藏公路起点的收费站,真正的青藏高原,已排列在我们眼前:前方全是看不见一丁点植被的群山,单调而雄浑,遥远却真实。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的青藏公路,平坦而宽敞,干净且寂寞。这让我们这些在大都市的喧嚣、污秽、拥塞、紧张中生活多年的人,骤然间升腾出一种飞起来的欲望。
我不会唱歌,也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张千一词曲,李娜唱的那首《走进西藏》:“走进西藏,也许会发现理想;走进西藏,也许能看见天堂。呀拉索走进雪山,呀拉索走进高原,呀拉索走向阳光……”
我不知道能否“发现理想”?也不知道能否“看见天堂”?不过,只要这种可能性存在,就不虚此行。
没有看见上坡,却也感觉到车在爬升,因为我们已经在山肩了。从近处看山,才真正领略了高原的雄奇。那山峰,既不是石,也不是沙,更不是土。它实中有松,静中带动,仿佛每时篆刻都在耸升隆腾,发育成长。山体在上蹿,风吹云晃;碎石在滑落,冰结河流。毛诗曾有“百舸争流”之句,在此,我则感觉了“万峰争耸”的壮观。而这,在我们这个星球上,确是“别无分店”的。
我有一个朋友,是摄影师,专为时装模特儿照封面像,我们都很羡慕他的职业,他却抱怨说,总与美女撕混,其实没意思,因为再漂亮的女人,看得多了,也没了感觉。如今的情况类同,在青藏线上跑了四五个小时之后,我的审美也开始疲劳起来。如果仅仅是疲劳,倒也罢了,要命的是开始晕车。一般情况,我不晕车,可能是高原反应的缘故,不但晕,而且吐,最后连苦胆都吐了出来。如果仅仅是我吐,倒也罢了,大巴上的一些旅游者也陪着吐,整个车厢里弥漫着腥馊胃酸,好人也受不了呀!
青藏线,从格尔木到拉萨,全长近千公里,司机说,得跑二十个小时,我已经有些顶不住了,余下的十来个钟头,我可怎么捱呀?
屋漏偏逢连夜雨。黄昏时分,大巴竟然一挫一挫开始震荡,司机停车鼓捣了半天,继续上路后反而挫得更厉害了。当高原的太阳彻底消失在雪山的后面时,大巴前进的速度,已经比自行车快不了多少了。而这时,我们的征程才刚刚过半呢。
青藏高原的夜空深黑,星星特亮,不知为何,看不见月亮?寻机犹如一头陷在泥潭里的牛,挣扎着,几乎耗尽了所有的能量,连喘气的力气也越来越微弱了。车厢里,比呕吐物气味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对前途的沮丧。我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在格尔木买上一袋氧气?为什么没有带上高原反应药?为什么没有包一部的士进藏?
我是有着多年旅行经验的人,此次从格尔木登车,却犯了个本不该犯的错误,我只注意了要从国营汽车站搭车(事后才知从国营汽车站上客的车也是私人承包的),却没有留心这车的新旧程度,并且疏忽了这车未出格尔木市就两进维修站的情况。这些错误,在这一刻,开始让我支付代价了。
不知何时,前方出现一线稀疏的灯火。车总算驶入途中的一个小镇。司机忙着找人修车,乘客下车打尖。我买了一碗汤面,却哪里吃得下呀,胡乱吃了两口,还忍着不敢动,怕把刚摄取的能量呕了出来,但不动又不行,心里牵挂着修车的进展。就这样在小店里猫了个把小时,挪回大巴再看,整个发动机被拆了下来,绝望的司机很不耐烦地告诉大家,已经派上骑摩托到那曲去买发动机配件,而此地去那曲的车程,来回得八个小时!
真是欲哭无泪,不仅是无泪,也无力,还无气。在空气中含氧量不足百分之六十的高原上,我觉得自己如同一条垂死的鱼,将庞大的身躯倦缩在狭小的“卧铺”上,闭着眼,张着嘴……
不知何时,只听车窗外人声在嘀咕,说是有车来了,哗,几乎是同一时间,全车的乘客都从铺位上跳也起来,我更是以勇不可挡的气势,连行李也不顾,率先冲下车,跟随着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女的,上了对面的大巴,占据了为数不多的空铺。
这是一辆下午从格尔木开出的车,乘客不多,赶巧救了我们的急。车票得再买,那边的司机也不肯退票,有人还来联络我,说是大家一齐过去找司机论理,我无力地摆摆手,表示那钱我不要了,权当“扶贫”吧,心里却想,进天堂之路,交点买路钱,也应该呀。
就这样,晕着,呕着,喘着,颠簸着,迷糊着,后悔着……我们总算于第二天的下午,进入拉萨。